[中國港澳]印象三帖

　　◎白家華

1．機艙裡的土產

　　那一次的體驗，是發生在我第一次前往中國大陸旅遊的時候；直到我四十一歲那年，我才第一次離開「台灣」這塊土地，我生於斯、長於斯的一座亞熱帶島嶼。
　　從桃園南崁的中正國際機場搭機起飛，二00四年八月十日的當天下午，天候甚佳，可以清楚地俯瞰大海，仰視藍天，眺望海岸線；經過一個半小時的航行抵達了香港，再轉機飛往貴陽機場。
　　在於「香港—貴陽」的航線上，我閱讀了大約半個小時的《貴州日報》，簡體字印刷的，感覺自己已經向著那塊四季分明、冬天會下雪的高原土地漸漸靠近了！加上貴陽就是我身分證上登記的籍貫所在地，心中難免泛起一股「近鄉情怯」的複雜情愫。
　　到了晚餐時間，北京話說得字正腔圓的空中小姐們，為旅客們一個個的發下了餐飲盒，接到了手中來，熱溫溫的，沉甸甸的，愈發引起我正感到饑餓的食慾；打開來準備食用，盒裡最吸引我的，是一只口袋大小塑膠包裝的調味品，容納了大約二十公克的辣椒製品——食用油，豆豉，醃菜——但是它的風味卻是獨特的，配上了盒裡的麵條，香味在嘴裡蔓延、駐留；肯定是經過精心挑選才端上了機艙裡，被當做服務旅客的檯面菜之一；吃過之後，在我的味覺記憶體裡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我隨意看看它的包裝袋，上面打印著苗家族人值得引以為榮的，簡體版的產品介紹文字，充滿了文化悠久的暗示與自信。
　　那時候，機艙外面的天空，已經被深濃的夜色所籠罩，可以看見下方陸地上的人家燈火點點；我想像著我正在靠近的「貴州」，以貴陽為省府的石灰岩地形，在我猶是陌生的那塊廣大的土地，究竟是一個具有甚麼樣風土民情的地方呢；看看時間，再過半個小時之後，我就要抵達我的目的地了；而我在那裡一住就是三個月，還在當地認識了幾位朋友，他們從小就吃很辣的辣椒。

2．壁上的塗鴉

　　正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時，我望見床邊牆壁上有一幅塗鴉之作，不是多麼精采成熟的繪畫作品，只是一些簡單線條的迴旋，畫成了一個像是針線團一般的圓形圖案；我依照經驗想到，那應該是小孩子信手隨意畫上去的，就連我自己在童年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舉動，在自己床邊牆壁上隨意寫上了一些剛學會的文字，或者畫上了簡單的圖案，不是為了什麼嚴肅的目的，只是發自於身為兒童喜愛幻想、喜愛摸索的純真浪漫的本性。
　　隔了幾天之後，在閒談之中這間房子的主人談到他曾經有過一個孩子，自己的親生骨肉，在一次意外事故之中受到了重傷，沒能救活過來，使得他和妻子失去了自己唯一擁有的這一個兒子。當他在敘述這件不愉快的陳年往事的時候，我感受不到他心中有甚麼哀傷情緒，或許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，也已經把自己悲傷的心靈安頓好了吧？所以他和他太太臉上的神情是那般的平靜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平靜。
　　我想像著，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生命，或許偶爾耍點兒脾氣，或者惡作劇；但這樣的生命卻在我們人世間活過了六個年頭而已，只在這一面牆壁上留下了一點點他存在過的痕跡；而我在他過世許久之後正好借宿在這間房子裡，成為他這一幅生前畫在牆壁上的塗鴉之作的見證人，我的內心真的感到些許難過和不捨。

3．速食店裡的夫妻臉

　　沿著樓梯走上了二樓，我來到這一家速食店，準備點叫一些飲食做為午餐。
　　選擇靠近落地窗的座位坐下，可以看見樓下道路上的來往人車。
　　在我享用了一會兒之後，走過來了一對男女，兩個人各自端著一份餐點，在我對面的空桌子前面坐了下去；他倆不時的互相餵食著對方，看起來是那麼的恩愛。
　　我發現他和她兩個人的面貌和神情是那麼的相像；從彼此互動的言行舉止來判斷，不是夫妻便是情侶，我發覺他和她擁有一對貌似且神合的夫妻臉。
　　我感受得到，他和她之間已經培養出一種良好的默契，於是在溝通時候，使用語言的機會減少了，有些時候只需一個表情就能夠明白對方的意思。
　　我心裡想著一個問題，許多人也曾經想過它：究竟是相處久了，才使得男女雙方的臉龐日漸相像呢？還是因為相識之前雙方就擁有一對夫妻臉，使得彼此受到了吸引，最後結合成為夫妻呢？或者兩者皆有？包括我自己的妹妹和我的妹婿，也擁有一雙相像的夫妻臉。
　　在無意之間，我對他和她微笑著，因為經由這一對夫妻臉，我又一次體悟到了這個世界的美妙之處，常常透過這樣有趣的現象流露出來，在生活中成為一幅真實可愛的畫面，使我們心領神會並且為之會心一笑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刊登於《更生日報．更生副刊》2008年9月17日